住院醫師到底是來工作,還是來學習?當 AI 開始接手臨床工作之後
住院醫師同時是學習者與醫療團隊的一員。當 AI 開始整理病歷、摘要資訊、提供決策支援,我們更需要重新追問:哪些工作真正形成臨床能力,哪些工作只是長期佔據訓練時間?

如果有一天,AI 可以幫忙整理病歷、摘要會診資料、搜尋文獻,甚至提出初步鑑別診斷,醫院還需要住院醫師做什麼?
這個問題聽起來很像在問「AI 會不會取代醫師」,但我更想問另外一件事:
如果 AI 可以取代住院醫師現在做的某些工作,那我們是不是更應該重新思考,哪些工作本來就不應該佔據住院醫師那麼多訓練時間?
我自己也是從中醫住院醫師一路走過來的。經歷住院醫師訓練、負責醫師訓練、專科醫師訓練,到現在成為主治醫師,回頭看這段歷程,我很確定自己的臨床能力有相當大一部分,是在一次又一次處理會診的過程中長出來的。
所以當有人用「產值」衡量住院醫師時,我第一個想問的是:
我們所說的產值,到底怎麼算出來的?
接一個會診,同時產生服務與學習
剛開始接會診時,光是把病人的問題弄清楚就可能花很多時間。慢慢地,住院醫師會開始思考:病史怎麼問得更精準?哪些資訊真正重要?怎麼把十幾分鐘得到的資料整理成清楚的 summary?回報主治醫師時,怎麼讓對方迅速掌握病況?
住院醫師先去問診、整理資料、向主治醫師回報,本身就在替醫療團隊完成資訊蒐集與初步組織。主治醫師可以在整理過的資訊上確認、修正,再進一步做決策。
而對住院醫師而言,summary 也不是單純把資料縮短。你必須先判斷什麼是重要線索、哪些資訊彼此相關,再把它組織成可以支持臨床決策的形式。
整理病人,其實也在整理自己的思考。
早在 2003 年,一篇系統性回顧就主張,討論住院醫師工作時,不能只算工時,也要看工作的教育內容。該回顧整合 16 項研究、超過 1,000 位住院醫師,估計約 36% 的工作投入在具有專科學習目標的直接病人照護,15% 在正式教學活動,另有最高約 35% 的病人照護工作被歸為邊際或缺乏教育價值。[1]
住院醫師工作量的問題,還要再問一層:這些時間究竟形成了什麼能力?
「沒有產值」這句話,先得定義產值
住院醫師同時具有學習與服務的雙重角色。這也使「產值」很難只用直接為單位創造的收入來衡量。
一項以西班牙醫院資料建立的經濟模型,甚至嘗試把住院醫師當作醫院生產投入來估計,結果顯示其平均生產力約為資深醫師的 37%。[2] 這個數字不能直接套用到台灣,更不能用來替住院醫師定價;但它至少說明一件事:住院醫師是否產生醫療服務價值,是可以被實證研究的問題,不能單用一句「沒有產值」來下結論,或用這句話來抹煞住院醫師的存在價值、讓住院醫師肩負更多業務以「創造產值」。
我認為,住院醫師的價值至少分成三層。
第一是臨床服務價值:問診、會診、整理病歷、追蹤與團隊溝通。
第二是教育訓練價值:在這些工作中形成臨床推理、效率、溝通與專業判斷。
第三是教學醫院的制度價值:培養下一代醫師,本來就是教學醫院的核心任務之一。衛福部教學醫院評鑑基準把住院醫師訓練獨立列為正式節次,中醫負責醫師訓練(新進中醫師)也另有專節規範,兩者都要求具體訓練計畫、適當教學活動、全人照護訓練、督導、病歷品質、雙向回饋與成效改善;醫學中心適用基準也有相同架構。[3][4]
培養住院醫師,本身就是教學醫院正在產生的一種長期價值。
可立即計價的醫療收入,只是衡量住院醫師價值的一個面向。
AI 真正值得取代的,可能是低教育價值工作
2025 年一篇畢業後醫學教育(graduate medical education, GME)的範疇回顧(scoping review)納入 102 項研究。AI 已被用在評量、回饋、招募、標準化考試與臨床決策支援等多個場景;作者同時指出研究異質性與快速變動仍是重要限制。[5]
目前的證據比較支持「AI 正在改變住院醫師怎麼工作與學習」,還不足以得到「住院醫師這個角色可以被取代」的結論。
一項以住院醫師為對象的焦點團體研究也很有意思。受訪者認為醫師仍有三項持續重要的角色:人文互動(humanism)、判斷(judgment)與承擔責任(responsibility)。[6] 雖然這是受訪住院醫師的觀點,不能當作 AI 永遠做不到這些事情的證明,但它很適合提醒醫學教育者:當工具能力增加時,我們更需要說清楚真正希望住院醫師在訓練過程中修煉出什麼樣的能力。
2026 年一項單一學術醫學中心調查更發現,69 位回覆的畢業後醫學教育受訓醫師(trainees)中,85.5% 已經使用 AI 工具,只有 2.9% 接受過正式 AI 教育。[7] 雖然該項調查樣本小、單中心,不能代表所有住院醫師;它仍提醒我們,AI 進入臨床訓練的速度可能已經跑在正式課程前面。
這時候,醫學教育真正該做的事情,可能不是努力守住所有行之有年的工作規範。
如果 AI 能更快完成重複性的資訊搬運、格式整理與部分行政文書,而且住院醫師從這些工作得到的教育價值很低,那麼把時間還給住院醫師,用在醫病溝通、臨床推理、跨團隊合作、困難決策與反思等,可能更符合訓練目的。
住院醫師最大的長期價值,是逐漸能獨立照顧病人
當然,不能因為一項工作辛苦,就說它沒有教育價值。會診、寫病歷、大小 Chart round、各種報告與反覆整理病況,都是臨床能力真正形成的地方。關鍵仍然是:做這件事時,有沒有思考、督導、逐步增加的責任,以及回饋。
住院醫師需要工作,因為臨床醫學就是在照顧病人的過程中學會的。醫院也需要不斷檢查,哪些工作是在培養醫師?還是只因為「總要有人做」而分派給住院醫師?
AI 讓這個問題變得更迫切。
如果未來真的有一部分住院醫師工作被 AI 接走,比起「少了一個人力怎麼辦」,我希望我們先問:
省下來的時間,要拿來培養什麼「只有成熟醫師應該具備」、無法被 AI 取代的能力?
如果一間教學醫院願意用這個問題重新設計訓練,那麼 AI 帶來的改變,也可能成為重新理解住院醫師價值的機會。
延伸閱讀
- 〈學生就是老師的影子:教師節前,談談醫學教育裡的 role model〉:從教師節反思進入 role modelling 與潛在課程。
- 〈專業素養要怎麼教?從 ACGME 六大核心能力到專業身分形成〉:住院醫師訓練真正要形成哪些專業能力?
- 〈我們到底想找什麼樣的醫師?當成績成為選才的捷徑〉:住院醫師選才時,成績能告訴我們多少,又漏掉了什麼?
- ACGME Common Program Requirements:住院醫師訓練與漸進責任的官方架構。
- 衛生福利部評鑑基準專區:台灣教學醫院評鑑基準官方資料。
參考資料
- [1] Boex JR, Leahy PJ. Understanding residents' work: moving beyond counting hours to assessing educational value. Acad Med. 2003;78(9):939-944. PMID 14507629
- [2] Perez-Villadóniga MJ, Rodriguez-Alvarez A, Roibas D. The contribution of resident physicians to hospital productivity. Eur J Health Econ. 2022;23(2):301-312. PMID 34417903
- [3] 衛生福利部醫事司。113 年度教學醫院評鑑基準(醫學中心適用)。官方文件
- [4] 衛生福利部醫事司。115 年度教學醫院評鑑基準(區域醫院、地區醫院適用)。官方文件
- [5] Verghese BG, Iyer C, Borse T, Cooper S, et al. Moder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large language models in graduate medical education: a scoping review of attitudes, applications & practice. BMC Med Educ. 2025;25:730. PMID 40394586
- [6] McFarlane A, Sadri S, Schwartz E, Gowda D. Resident Physicians' Perceptions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Implications for Medical Education: A Qualitative Study. MedEdPublish (2016). 2025;15:29. PMID 41625979
- [7] Benton J, Kewalramani D, Nieman DR, Bongu A, et al. Familiar but unprepare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training needs in graduate medical education. Surgery. 2026;197:110389. PMID 424009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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