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業素養要怎麼教?從 ACGME 六大核心能力到專業身分形成
ACGME 把專業素養列為住院醫師核心能力,也用里程碑描述專業行為、責任感與自我覺察的成長。然而列出能力不等於教會能力。本文從實證與醫學教育理論整理:臨床教師究竟能怎麼教專業素養?

查房結束後,老師問住院醫師:「你剛才為什麼做這個決定?」
如果住院醫師能把臨床判斷與決策過程和邏輯講清楚,我們通常會覺得他的能力正在。但提到 專業素養(Professionalism),就變得複雜許多:尊重病人、誠實、負責、知道何時求助,這些事情都很重要,可是臨床教師究竟要怎麼「教」?
美國畢業後醫學教育評鑑委員會(Accreditation Council for Graduate Medical Education, ACGME)長期以六大核心能力作為住院醫師訓練架構:醫學知識(Medical Knowledge)、病人照護(Patient Care)、人際關係及溝通技巧(Interpersonal and Communication Skills)、從工作中學習及成長(Practice-Based Learning and Improvement)、專業素養,以及制度下之臨床工作(Systems-Based Practice)。[1] 2026 年的共同訓練計畫要求(Common Program Requirements)仍要求所有訓練計畫把這些能力整合進課程,並明確要求訓練計畫主持人(program director)成為住院醫師的專業典範(role model)。[1]
這句規定其實很有意思。制度可以寫出「應該具備什麼能力」,最後仍然回到臨床現場:誰做給住院醫師看?誰在他做完之後告訴他,哪裡做得好、哪裡需要修正?
里程碑把「專業」拆成可以觀察的行為
專業素養很容易變成抽象的道德要求。ACGME 後來透過跨專科統一的里程碑(Harmonized Milestones),把它整理成三個跨專科的次能力(subcompetencies):專業行為與倫理原則(Professional Behavior and Ethical Principles)、當責與盡責(Accountability/Conscientiousness)、自我覺察與求助(Self-Awareness and Help-Seeking)。[2]
這個轉變很重要。
「醫德」很難直接教,也不易評估,沒有絕對的標準;「工作能不能如期完成」「遇到能力界線時是否會求助」「在複雜或壓力情境下能不能維持專業行為」則可以在臨床現場被觀察、被討論。[2]
換句話說,專業素養要真正被納入臨床教學現場,必須從專有名詞轉換為可觀察的行為。
專業素養只有落實到具體行為,臨床教師才有機會教,也才有機會回饋。
把三個次能力放回臨床現場,大概就會長成下面這些問題:
| 專業素養面向 | 臨床教師可以觀察什麼 | 可以怎麼帶 |
|---|---|---|
| 專業行為與倫理原則 | 壓力下如何對待病人與同事、如何處理倫理衝突 | 示範後說出判斷理由,事後回顧討論(debrief) |
| 當責與盡責 | 交班、病歷、追蹤與承諾是否完成 | 直接指出具體行為與後果,追蹤改善 |
| 自我覺察與求助 | 能否辨認自己的能力界線、適時求助 | 老師自己也示範「不知道」與求助,降低求助的羞恥感 |
專業素養不只在「出事」時才需要談。每天的大小Chart round、病歷撰寫、回饋與求助,本來就是教學素材。
知道終點在哪裡,仍然沒有回答「怎麼教」
2013 年一篇最佳證據醫學教育(Best Evidence Medical Education, BEME)系統性回顧問道:「醫學教育應該怎麼教專業素養?」研究團隊過濾 217 篇相關文章,最後篩選出 43 篇作為較佳證據。他們沒有找到一套已被充分驗證、可以普遍套用的標準模式,但反覆出現兩個重要主題:典範示範(role modelling)與由教師引導的反思。[3]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典範這件事如此重要。
老師可以在課堂上講自主(autonomy)、當責、尊重;學生真正遇到病人時,仍然會看老師怎麼做。老師如何向病人承認不確定、如何對同事說明不同意見、如何處理自己的疏失、什麼時候主動求助,這些都在把抽象的專業素養變成可見的行為。
Cruess 等人因此主張,臨床教師應該努力把隱性(implicit)的示範變成顯性(explicit)的行為模式或主張,在親自演示後把自己的行為向學生做具體的說明,並保留對話與反思的空間。[4]
好的典範,不只做給學生看,也讓學生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做。
從「表現得像醫師」走向「成為醫師」
專業素養的另一個發展,是近年醫學教育越來越重視專業身分形成(professional identity formation, PIF)。
Cruess 等人把醫學生到住院醫師的歷程視為一種社會化(socialization)歷程:學習者逐漸進入醫療專業共同體,經由臨床經驗、典範、導師(mentor)、制度文化與反思,形成「我是什麼樣的醫師」的內在認同。[5]
這個角度讓專業素養不再只是一張行為清單。學生當然需要知道什麼行為符合專業期待,但教育更長遠的目標,是讓這些價值逐漸成為他自己的判斷方式。
住院醫師的角色,不只是臨床工作的執行者,同時他們也在成長,成為我們希望他們成為的(或是無意間讓他們以為的)醫師。
住院醫師是受督導的學習者,也是正在形成專業身分的年輕同僚。
因此,臨床教師與住院醫師之間,正在從單向的上下教學,走向具有督導責任的合作學習關係。
「合作」沒有取消責任層級。主治醫師仍然承擔督導、臨床能力評量與維護病人安全的責任;住院醫師也需要在能力成熟前接受監督。改變的是互動方式,有階序,不等於只能服從;老師有最後責任,也不代表學生不能提問。
對我來說,這也改變了「老師」這個角色。以前容易理解成把自己的答案或經驗「交」給下一個人;現在我更在意的是,能不能讓住院醫師逐漸說出自己的理由,並且在證據或病人條件改變時願意修正。當他提出不同看法時,老師不一定需要第一時間判斷對錯,而是先了解、同理他的推論與邏輯在哪裡卡關。真正需要立即介入的地方,則是病人安全或專業界線真正受到潛在威脅的時候。
台灣一項 2024 年質性研究訪談醫學生、住院醫師、護理師與臨床教師,發現醫療階層(medical hierarchy)、顧全面子(face-saving)與對教師反應的顧慮,都會影響學習者向教師提出回饋。[6] 這提醒我們,權力關係本身就是臨床教育的一部分。
住院醫師需要督導,也需要一個可以安全提問、承認不知道、提出不同判斷的學習環境。
臨床教師可以做的四件事
如果把目前文獻整理成診間與病房可操作的方式,我會先抓四件事。這並非 ACGME 官方建議的教學流程,是依上述資料歸納而成。
第一,把標準說清楚。少用「你這什麼態度」來反詰,改成可觀察的行為。
第二,示範,並說出理由。讓學生看見你怎麼做,也聽見背後的判斷。
第三,讓住院醫師真正做。在能力相符的範圍內給予逐步增加的責任,再直接觀察表現。
第四,回饋與反思。好的回饋應該讓學習者敢於揭露困難、提出問題,並把焦點放在如何改善表現;心理安全(psychological safety)是這種對話能否發生的重要條件。[7]
我會希望自己帶出的住院醫師,有一天可以在沒有老師站在旁邊時,仍然知道怎麼判斷、什麼時候求助,也知道自己希望成為什麼樣的醫師。
這大概就是專業素養從能力(competency)走到身分認同(identity)的地方。
延伸閱讀
- 〈學生就是老師的影子:教師節前,談談醫學教育裡的 role model〉:從教師節反思進入 role modelling 與潛在課程。
- ACGME Common Program Requirements:住院醫師訓練的官方共同要求。
參考資料
- [1] Accreditation Council for Graduate Medical Education. Common Program Requirements (Residency). Effective July 1, 2026. ACGME 官方頁面
- [2] Marco CA, Adams KE, Leep Hunderfund AN, Takanishi DM Jr, et al. Refining the Milestones for Assessment of Professionalism Skills. Accreditation Council for Graduate Medical Education; 2018. Supplement to: Edgar L, Roberts S, Holmboe E. Milestones 2.0: A Step Forward. J Grad Med Educ. 2018;10(3):367-369. ACGME 官方文件(PDF);PMID 29946411
- [3] Birden H, Glass N, Wilson I, Harrison M, et al. Teaching professionalism in medical education: a Best Evidence Medical Education (BEME) systematic review. BEME Guide No. 25. Med Teach. 2013;35(7):e1252-e1266. PMID 23829342
- [4] Cruess SR, Cruess RL, Steinert Y. Role modelling—making the most of a powerful teaching strategy. BMJ. 2008;336(7646):718-721. PMID 18369229
- [5] Cruess RL, Cruess SR, Boudreau JD, Snell L, et al. Reframing medical education to support professional identity formation. Acad Med. 2014;89(11):1446-1451. PMID 25054423
- [6] Jenq CC, Lin JR, Quattri F, Monrouxe L. Medical students', residents', and nurses's feedback to clinical educators in Taiwan: A qualitative study. Med Educ. 2024;58(12):1478-1489. PMID 38766732
- [7] Johnson CE, Keating JL, Molloy EK. Psychological safety in feedback: What does it look like and how can educators work with learners to foster it? Med Educ. 2020;54(6):559-570. PMID 321708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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