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在缺血,消化道又在出血,中醫怎麼加入共同照護?
一位長期血液透析病人,左腳趾壞疽、血運重建暫緩,住院期間又出現黑便,抗血小板藥只能先停。在這段治療空窗裡,中醫怎麼加入共同照護?上篇從真實會診出發,談慢性威脅性肢體缺血的評估、抗血栓治療的兩難、葛根芩連湯的辨證,以及單一病例能解讀到哪裡。

當缺血又遇上出血
日前,我接到一床讓我印象深刻的中醫會診。
病人有末期腎臟病,每週接受三次血液透析,另有糖尿病、腎臟腫瘤(renal tumor)及胃腸道基質瘤(gastrointestinal stromal tumor, GIST)病史。這次因肺炎合併疑似敗血症住院治療;左腳趾慢性缺血性潰瘍已持續約半年,當時第四、五趾末梢呈現壞疽(gangrene),左足踝部另有開放性傷口;住院病歷初步臆斷為周邊動脈疾病(peripheral artery disease, PAD),病歷上記載為周邊動脈阻塞性疾病(peripheral arterial occlusive disease, PAOD)。
住院期間曾評估血運重建的可能性。病歷記載,家屬當時對經皮血管腔內血管成形術(percutaneous transluminal angioplasty, PTA)有所顧慮,暫未同意接受介入治療,原規劃待肺部感染改善後再評估。會診當時,我另外向發出會診單的專師確認,專師轉述心臟內科評估後也認為當下不適合進一步介入。
偏偏就在這段期間,病人又出現黑便,血紅素(hemoglobin, Hb)由 8.9 g/dL 降至 7.4 g/dL。醫療團隊考慮消化道出血,因此開立除了藥物以外不經口進食的醫囑,並暫停抗血小板藥物 clopidogrel(Plavix)。中醫會診前,病人已因血紅素下降接受輸血。
中醫會診後,我先和西醫主治醫師討論過用藥,次日開始雷射針灸合併中藥介入。雷射針灸取足三里、解谿、內庭、血海、陰陵泉、三陰交、太谿、太衝,以 meridian(經絡模式)每穴刺激 10 秒;傷口周圍則以 Nogier C' 模式進行局部刺激,每穴 10 秒。中藥以葛根芩連湯為基礎,配合仙鶴草與白及,口服給藥。
治療 3 天後,糞便由黑轉為褐色且成形,部分黑色壞疽組織開始脫落,膿性分泌物減少。
後續壞疽組織逐漸脫落,會診兩週後出院時,僅趾尖與小趾仍殘留部分壞疽;足踝部的開放性傷口已明顯縮小癒合,膿性分泌物大幅減少,出院前傷口幾乎已無滲血或流膿。病人平安出院,後續轉由中醫門診持續追蹤照護。
回頭看這段病程,直到出院時,左足仍有殘留壞疽,血運重建也還沒有進行;住院期間又因消化道出血,抗血栓治療一度受到限制。那麼,在這樣的治療空窗裡,中醫可以扮演什麼角色?
左足壞疽,缺血程度有多嚴重?
慢性威脅性肢體缺血(chronic limb-threatening ischemia, CLTI)是 PAD 最嚴重的臨床表現之一。半年未癒合的缺血性足趾潰瘍,再加上趾端壞疽,這就是典型的 CLTI。
會診前的灌流檢查顯示,踝肱指數(ankle-brachial index, ABI)右側為 0.37、左側為 0.59;左足背與足底的經皮氧分壓(transcutaneous oxygen pressure, TcPO₂)分別為 35 與 33 mmHg。依傷口、缺血與足部感染(Wound, Ischemia, and foot Infection, WIfI)分類,左足 ABI 0.59、TcPO₂ 33–35 mmHg,分別落在 0.40–0.59 與 30–39 mmHg 的區間,對應 ischemia grade 2 [2]。我當時另外用 WIfI score 做床邊評估,整體也落在高風險範圍。
看到不癒合的傷口或壞疽,臨床上接下來要確認的,是肢體末端的血流到底差到什麼程度。 ABI 是很重要的第一步,不過在糖尿病或慢性腎臟病病人身上,嚴重的血管鈣化可能讓 ABI 失準。血管硬化鈣化時,血壓袖帶不容易把動脈壓扁,ABI 會假性偏高,但缺血並沒有因此改善。所以這類病人還會搭配足趾收縮壓(toe pressure, TP)/趾肱指數(toe-brachial index, TBI)、TcPO₂ 或皮膚灌流壓(skin perfusion pressure, SPP)等末梢微循環灌流評估方式,一起判斷肢體末端的血流供應情況 [1]。
確認 CLTI 之後,接著要看血管解剖與病人的整體狀況,評估有沒有血運重建的機會。血管影像可以包括都卜勒超音波(duplex ultrasound)、電腦斷層血管攝影(computed tomography angiography, CTA)、磁振血管攝影(magnetic resonance angiography, MRA)或導管血管攝影(catheter angiography);然而最後能不能做、適合怎麼做,還是要看病人當下的感染和整體狀況、血管條件,以及病人和家屬對介入治療的想法 [1]。
足部與傷口照護不能等到血運重建決定之後才開始。如果傷口正處在急性感染階段,需要先把感染控制下來,同時持續傷口照護,避免感染範圍繼續擴大;合併糖尿病足潰瘍時,在可行的情況下也會依傷口位置與受力情況進行足部減壓(pressure offloading),幫助傷口癒合 [1]。以這位病人來說,醫療團隊規劃等肺部感染改善後,再重新評估血運重建。
血液透析本身也是重要的風險背景。台灣一項前瞻性多中心研究追蹤 1,136 位血液透析病人;原先沒有 PAD 的 1,038 人中,後續有 128 人新診斷出 PAD。這 128 人中,65 人表現為嚴重肢體缺血;同樣在這 128 人中,有 25 人後來接受截肢或死於 PAD 相關原因 [3]。
CLTI 的治療會隨著病人的全身狀況、傷口與缺血變化持續調整,血運重建的決策也可能在病程中反覆重新評估。
ABI 數值不低,不代表沒有缺血;糖尿病或慢性腎臟病病人要加做末梢灌流評估。
這位病人當時已有缺血性潰瘍與壞疽,血運重建因整體狀況與家屬意願而暫緩,又因消化道出血必須停用 clopidogrel,讓醫療團隊進退維谷。在這段時間裡,能不能同時顧及肢體循環、感染與出血控制,替下一步治療爭取時間?這正是中醫可以在共同照護中嘗試補位的地方。
黑便之後,抗血栓治療進入空窗
對有症狀的 PAD,2024 年 ACC/AHA 與歐洲心臟學會(European Society of Cardiology, ESC)指引都將單一抗血小板治療列為長期治療主軸;其中 ACC/AHA 指引具體建議使用 clopidogrel 或 aspirin,以降低主要心血管事件風險 [1,4]。
至於雙重抗血小板治療(dual antiplatelet therapy, DAPT),目前的證據主要集中在血運重建後的短期使用。對近 6 個月內沒有接受血運重建的有症狀 PAD 病人,2024 年 ACC/AHA 指引認為 DAPT 的效益仍不確定 [1]。另一方面,如果沒有心房顫動、靜脈血栓栓塞等其他抗凝血適應症,也不應單純為了 PAD 使用全劑量口服抗凝血治療 [1]。
回到這位病人身上,前面提到的黑便與血紅素下降,該怎麼解讀?
血液透析病人的血紅素會受到多重因素影響。末期腎臟病常伴隨腎性貧血,透析前後的體液變化、治療過程與輸血,也都可能造成 Hb 波動;其中腎性貧血通常呈現的是較慢性的血紅素低下,因此單看一次 Hb 下降,還不足以判定為急性出血。
但如果血紅素明顯下降的同時,又伴隨黑便等臨床表現,就不能只用腎性貧血或透析造成的波動來解釋。這時需要進一步評估是否仍有消化道出血,必要時由相關專科評估是否安排內視鏡檢查與止血處置,並搭配質子幫浦抑制劑(proton pump inhibitor, PPI)等治療 [5]。
出血時抗血小板藥要不要停、什麼時候恢復,指引也有建議。美國胃腸醫學會與加拿大胃腸醫學會(American College of Gastroenterology–Canadian Association of Gastroenterology, ACG-CAG)的聯合指引指出,如果 aspirin 原本是用於心血管疾病的次級預防,即使發生消化道出血,也不建議一出血就直接停藥;如果 aspirin 已經暫停,在內視鏡確認止血後,應儘早重新開始 [6]。
對本案而言,消化道出血使原有的 clopidogrel 暫停;黑便停止後,西醫團隊已在病人出院前恢復使用 clopidogrel。
單看一次 Hb 下降不足以判定急性出血;合併黑便時,就要評估消化道出血。
中焦有熱,為什麼選葛根芩連湯?
這位病人當時有黑便、血紅素下降與糖尿病病史,又正處在疑似敗血症及全身性發炎的狀態。會診時把脈,左關脈促,幾個線索都指向「中焦有熱」,因此我以葛根芩連湯作為處方基礎。
這個辨證思路,可以回到《傷寒論》第 34 條來理解 [7]:
「太陽病,桂枝證,醫反下之,利遂不止,脈促者,表未解也;喘而汗出者,葛根黃芩黃連湯主之。」
郝萬山與劉渡舟都將這一條理解為裏熱較重、兼有未解表邪;郝萬山進一步歸納為「裏熱下利兼有表邪」。方中葛根解肌、升津,黃芩、黃連清裏熱,因此整張方的重點仍在處理裏熱,同時兼顧未解的表邪 [8,9]。
條文中的「脈促」也提供了一個辨識病機的線索。郝萬山將它解釋為脈數而急促,並有間歇;劉渡舟則特別強調這裡的「促」偏向數而促迫,不一定是後世脈學所說的「數而中止」[8,9]。雖然兩家的細節解釋不同,但都把它放在陽熱偏盛、表邪未盡的病機下理解。
在臨床實務的辨證經驗中,左關脈促通常提示中焦有熱。最常見的情況是腸胃道的急性發炎,例如腸胃炎,這也和葛根芩連湯條文所描述的病機相呼應。不過臨床上不會只看疾病名稱,只要脈證指向「中焦有熱」,不論表現為便血、胃炎或腸炎,甚至是糖尿病病人,都可能是葛根芩連湯證。
臨床上不需要等病人把「利遂不止、喘而汗出」等條文表現全部湊齊,才使用葛根芩連湯。經方條文提供的是辨證模型,不能當成診斷標準。真正在床邊要抓的是病機,只要核心病機相應,就可以依病人的實際表現靈活運用。
葛根芩連湯的核心是「裏熱為主、表邪未解」;條文症狀不必齊備,脈證相應才是用方依據。
目前能解讀到哪裡?
回到這位病人身上。會診後數日,糞便由黑轉為褐色且成形,部分黑色壞疽組織開始脫落,膿性分泌物也減少,這些變化值得記錄下來。
不過,解讀這些變化時有幾個限制。病人同時接受血液透析、感染治療、傷口照護、禁食、PPI 治療與其他支持性治療;在中醫治療之前,西醫已先暫停 clopidogrel,並給予輸血;中醫這邊也同時用了中藥與雷射針灸。這些變化發生在共同治療期間,各項治療分別貢獻多少,無法拆開來看。單看糞便顏色與一次血紅素變化,不足以證明消化道出血已經停止,沒有胃鏡報告,出血來源也還不確定。住院期間沒有再做 ABI、TBI、TcPO₂ 等灌流檢查,傷口外觀的改善也不能直接等同於血流改善。
即使如此,這個病例仍有幾點值得參考。第一,在血運重建暫緩、抗血小板藥又因出血暫停的這段空窗,中醫會診先和西醫團隊確認現階段的治療目標,從出血控制與傷口照護切入,讓雙方的處置對準同一個方向。第二,處方從脈證出發:左關脈促、黑便、全身發炎,指向中焦有熱,因此以葛根芩連湯為基礎。第三,選用止血藥時,同時把病人日後要恢復 clopidogrel 這件事放進考量。第四,病程中可以追蹤的指標,包括血紅素是否穩定、是否還需要輸血、恢復 clopidogrel 後黑便是否再出現、傷口變化與最後的肢體預後,都先記錄下來,日後才有機會累積成更有份量的資料。就這位病人而言,恢復 clopidogrel 之後,黑便沒有再出現,也沒有再輸血;中藥持續使用,處方隨著症狀與脈象調整。
標準治療因出血受限時,中西醫共同照護或許能補上一段值得研究的治療空間。
回到最初的問題,中醫在這段治療空窗中能做什麼?這個病例提供了一個起點。若能把這些資料完整累積,下一步就可以問:
對於血運重建受限,又因消化道出血影響抗血栓治療的 CLTI 病人,中西醫共同照護能否影響治療受限的時間、傷口癒合,以及最終的肢體預後?
這個答案,目前還需要繼續追下去。
這張處方裡還有仙鶴草與白及。兩味藥在中藥學都歸為止血藥,可是病人出院前就恢復了 clopidogrel;止血藥和抗血小板藥一起用,會不會互相影響?放進現代的凝血研究,這兩味藥又能說到哪裡?下篇接著談。
本文僅供醫學教育用途,不構成個別用藥建議。
*順帶一提,我目前也在進行雷射針灸用於周邊動脈疾病的臨床研究,這位病人沒有參加這項研究。
延伸閱讀
- 〈下篇:歸為止血藥的仙鶴草與白及,放進現代研究後看到什麼?〉:接續本病例,整理仙鶴草與白及的凝血研究、動物研究與臨床試驗。
- 〈從「脫癰」到指引:周邊動脈疾病的治療順序,與中醫的證據位置〉:2024 年指引的治療順序,以及雷射針灸等中醫相關介入各自走到哪一層證據。
- 〈坐著踮腳的研究,能用在坐姿改良版八段錦嗎?〉:坐姿提踵研究與坐姿八段錦的比較,以及周邊動脈疾病的運動處方。
- 〈中西醫整合醫學到底在整合什麼?三種模式的制度、責任與決策權〉:同樣是中醫會診,不同醫院的決策權、病歷互通與責任歸屬可能完全不同。
參考資料
- [1] Gornik HL, Aronow HD, Goodney PP, Arya S, et al. 2024 ACC/AHA/AACVPR/APMA/ABC/SCAI/SVM/SVN/SVS/SIR/VESS Guideline for the Management of Lower Extremity Peripheral Artery Disease. Circulation. 2024;149(24):e1313-e1410. PMID: 38743805.
- [2] Wu YW, Wang CY, Cheng NC, et al. 2024 TSOC/TSPS Joint Consensus: Strategies for Advanced Vascular Wound Management in Arterial and Venous Diseases. Acta Cardiol Sin. 2024;40(1):1-44. PMID: 38264067.
- [3] Hsieh MY, Chuang SY, Lee CK, Luo CM, et al. Risks and outcomes of critical limb ischemia in hemodialysis patients: a prospective cohort study. Clin Kidney J. 2023;16(3):585-595. PMID: 36865012.
- [4] Mazzolai L, Teixido-Tura G, Lanzi S, Boc V, et al. 2024 ESC Guidelines for the management of peripheral arterial and aortic diseases. Eur Heart J. 2024;45(36):3538-3700. PMID: 39210722. DOI: 10.1093/eurheartj/ehae179.
- [5] Laine L, Barkun AN, Saltzman JR, Martel M, et al. ACG Clinical Guideline: Upper Gastrointestinal and Ulcer Bleeding. Am J Gastroenterol. 2021;116(5):899-917. PMID: 33929377.
- [6] Abraham NS, Barkun AN, Sauer BG, Douketis J, et al. American College of Gastroenterology-Canadian Association of Gastroenterology Clinical Practice Guideline: Management of Anticoagulants and Antiplatelets During Acute Gastrointestinal Bleeding and the Periendoscopic Period. Am J Gastroenterol. 2022;117(4):542-558. PMID: 35297395.
- [7] 張仲景. 《傷寒論》辨太陽病脈證並治(中)第六,第 34 條:葛根黃芩黃連湯證。
- [8] 郝萬山. 《郝萬山傷寒論講稿》. 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2008. ISBN: 9787117094801.
- [9] 劉渡舟. 《劉渡舟傷寒論講稿》. 王慶國、李宇航、陳萌整理. 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2008. ISBN: 9787117096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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