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還是診所？選配前，先看看兩邊每天過的日子

每年到了這個時候，中醫實習醫學生陸續要進入負責醫師訓練的選配平台。

也常有學弟妹來問我：醫院和診所，哪一邊比較好？

很多人對自己的職涯發展很迷惘。選配的時候，大家才實習半年，有些人甚至還沒把所有科都輪過一次；看過一點醫院的樣子，也聽過學長姊在診所的經驗，真的要選的時候，反而更不確定。

這個問題，我很難直接給答案。醫院和診所各有各的好，也各有各的累；哪一邊比較適合你，要看你在意什麼、能接受什麼。

所以這篇文章想先換個問法：

醫院和診所，每天過的到底是什麼樣的日子？

以下提到的訓練安排，以我服務的醫院為例，各家訓練醫院的做法不同，選配前可以直接詢問。至於加班、行政負擔和職業倦怠，則是各家醫院都可能遇到的情況。

第一年沒有門診，會診才是主戰場

先從最直接的差別說起：你每天會看多少病人？

以我們醫院來說，負責醫師訓練的第一年以會診為主，還不會看門診，之後門診才逐年增加。

這段時間的門診，主要是讓學員練習獨立看診。醫院對負責醫師訓練學員的門診量和業績沒有要求，也不要求看診節奏，這方面的壓力並不大。

診所就很不一樣。不管是主訓還是代訓的診所，看診節奏會影響門診量，門診量又會影響業績，節奏自然比較緊湊，也比較有壓力。不過，病人多也正是診所的優勢。很多診所會一下子給新進醫師大量個案，讓你發揮、累積病例，也累積自己的口碑。

醫院的門診量從零慢慢加上去；診所從第一天就要面對大量病人。

慢慢問和大量看，是兩種練臨床實力的方式

病人量的差別，會直接影響臨床實力怎麼養成。

醫院第一年的會診業務量非常大。有些科別很願意給學員練習的機會，也會給足夠的回饋；會診時，你也有時間慢慢詢問病史，順便練習自己的臨床思考。缺點是病例比較少，練習的機會有限。到了第二年開始看門診，很多人會發現自己一時接不上門診的節奏。

診所的優勢剛好相反。大量個案讓你很有機會建立臨床思維，經驗累積得很快。

可是在臨床思維還不熟的時候，一下子遇到這麼多病人，又要在很快的節奏下看完，很多時候就只能套公式。病人看得多，不代表自己的思路就會跟著長出來，這是我覺得最需要留意的地方。

除了病人量，學習資源也是醫院很大的優勢。教學、研究、核心課程與各種討論活動，資源非常多；負責醫師訓練期間也會跟診，遇到瓶頸時有人可以討論；醫院也鼓勵醫師進修和做研究。

在診所，大部分要自己摸索。少數診所會組讀書會，有人可以一起討論，但多數診所比較專注在自己的業務上。在診所，更高的學位也不一定會成為亮點。病人並不在意醫師是不是博士、有沒有念過研究所，他們在意的是醫師能不能解決他們的問題。

如果你很在意學習與成長，或本身對研究有點興趣，醫院占有非常大的優勢。

醫院給你時間想、有人討論；診所給你大量病人練。兩邊缺的東西剛好相反。

病人不一樣，累的地方也不一樣

那病人呢？兩邊看到的病人族群，也差很大。

在醫院，病人常合併多種共病症，也有癌症、術後的病人，以及很多中西醫共照。以我們醫院的中醫內科來說，會診時會看到很多急重症病人；我自己也和心臟內科合作，互相轉介周邊動脈阻塞的病人。這些病人的疾病表現和臨床型態，跟診所看到的非常不一樣，病況通常比較複雜，也比較困難。

反過來說，以調理、疼痛為主的病人，在醫院就比較少見，只有針灸科會稍微多一點。

診所病人的病況大多單純，很多人需要規律回診調理。需要頻繁針灸的病人，不方便一直往返大醫院，也會選擇在住家附近的診所就診。坊間診所也常見婦科調理的病例。

另一個差別是自費。診所的自費項目比較多，常見的有美顏針、埋線減重等療程；醫院的限制比較多，以健保為主。少數醫院也有雷射針灸等自費治療，但數量上還是診所比較多。

喜歡複雜病例的人，在醫院比較容易找到挑戰。

醫院的另一面：薪水、行政和自主性

談完醫院的優勢，也要談它的代價。

選擇醫院，你在收入上要先少拿一點，行政上也要多扛一些。負責醫師訓練期間，醫院的薪水通常比診所低一點，而且升主治醫師以前都是固定薪，沒有抽成或獎勵金。如果你急著想多賺一點錢，醫院的環境可能不太吸引你。

診所通常會先給保障薪，大約半年到一年，之後就看抽成。自費多的診所，各家規定不同，抽成比例也不同，有些人的薪水可以到蠻高。另外，有些診所未必能讓你第一年就開始接受負責醫師訓練，有興趣的話，可以先問問看。

行政也是醫院的一大負擔。很多醫院會讓受訓醫師輪流擔任總醫師，以我們醫院來說，第二年開始要擔任教學總醫師；負責醫師訓練結束、留下來接受專科訓練的第三、四年，還要擔任行政總醫師。總醫師的事情又多又雜，小到補耗材，大到主持會議、準備醫院評鑑，都要經手。在醫院，有人甚至會花更多時間在總醫師的工作上，壓力很大，學習和處理其他臨床業務的時間都被壓縮，加班也是常有的事。診所就沒有這個問題，報帳這類行政工作通常有專人處理，醫師顧好自己的事就好。至於上下班和休假，醫院有一套固定的制度可以依循。

再來是自主性。住院醫師階段，很多時候要聽從主治醫師的指示，自己能決定的事情不多；有些醫院或科別的自主程度還更低。這段日子不太好過，但也因為同一批住院醫師一起熬過來，彼此常常培養出革命情感，除了團隊合作，也會一起吃飯、一起出去玩。在診所，自主的空間大得多，你只要為自己的病人負責，只是比較少有這樣一起打拚的同伴。

人際上還有一件事，兩邊都會遇到，就是辦公室政治，只是型態不太一樣。診所的人際關係，主要圍繞在負責醫師（也就是老闆）、櫃檯人員與診助，以及醫師彼此之間；醫院則常常牽涉到不同單位之間的協調與角力。

如果要用一句話說兩邊的差別，我會這樣說：在醫院，你是大團隊裡的一員，除了看病，還要分擔行政、和不同科別合作；在診所，你比較像在經營自己的小店，除了看診，還得是自己的業務、行銷團隊和經紀人。

把前面談到的差別放在一起，大致是這樣。

圖 1：醫院與診所各自的優勢。兩邊各有分量，要看你更在意哪一邊。

面向	醫院	診所
門診量與節奏	第一年以會診為主，之後門診逐年增加；對訓練學員的門診業績沒有要求	一開始就有大量個案，節奏影響業績
臨床實力	有時間慢慢問、有回饋，但病例較少	經驗累積快，但思路不熟時容易套公式
學習資源	課程、教學、研究多，有人討論	多半自己摸索，少數有讀書會
病人族群	急重症、多重共病、癌症、術後、中西醫共照	病況較單純，針灸、婦科調理常見，重視自費
收入	升主治前固定薪，比診所低一點	保障薪約半年到一年，之後抽成
行政與作息	擔任教學、行政總醫師；作息有固定制度	行政有專人處理，醫師顧好自己的事
人際與自主	住院醫師之間有革命情感，但多半聽主治醫師的；辦公室政治常牽涉不同單位	為自己的病人負責；人際圍繞在老闆、櫃檯與診助、醫師之間

表 1：醫院與診所的差別整理。醫院欄以作者服務的醫院為例。

醫院拿收入和自主，換學習資源與團隊後盾；診所把自主權和收入的上限交給你。

進來之後，有人決定不留下來

看到這裡，你心裡可能已經有了傾向。可是不管選哪一邊，都有人進來之後遇到一些事，決定不留下來。

在醫院，職業倦怠常出現在兩個時間點，一個是剛進來的頭三個月，另一個是開始擔任總醫師的時候。

另一種情況，是現實和想像有落差。有人原本以為會診時有很大的發揮空間，可以做不同的嘗試，進來後才發現大多要聽主治醫師的。也有人期待有很多核心課程和外賓演講，實際上卻沒有想像中多；老師臨床工作忙，不一定有時間討論，自己需要花上一段時間摸索。

在診所，不想留下來的原因，多半和薪資條件、工作型態，或主事者（該診所的負責醫師）的領導風格有關。

也有人是進去之後，才發現自己沒有想像中適合。有人以為自己喜歡交朋友、想多方發展；有人因為不喜歡做研究而選了診所，結果才發現診所的累是另一種累。還有人其實比較喜歡有挑戰性、困難複雜的病例，到了診所才發現，病例的類型和自己期待的不太一樣。

所以，選場域的時候，可以先問自己：我是被那一邊吸引，還是只是想逃開這一邊？離開一種累之前，先確認自己能接受另一種累。

另外，路也不只有二選一。有人先在醫院打好基礎再到診所，也有人先在診所累積病例，之後再回到醫院。還有一條路是醫院代訓。訓練計畫要求代訓學員每週在醫院累積規定的時數，其餘時間回診所看自己的診，執業登記和門診都掛在診所。有些代訓診所離醫院很遠，常常要風塵僕僕地趕場，交通和身心都是很大的負擔。大家比較不喜歡這條路，各醫院的代訓人數也在縮減。

選場域前，先分清楚自己是被吸引過去，還是想逃開另一邊。

人格類型，也可以是選擇執業場域的參考

談到認識自己，最近很多人會用邁爾斯－布里格斯性格分類指標（Myers-Briggs Type Indicator, MBTI），我也不例外。

我自己測出來是 INFJ，也就是內向（introversion, I）、直覺（intuition, N）、情感（feeling, F）、判斷（judging, J）。有趣的是，INFJ 常被說是最少見的類型，可是我身邊有不少同事和學弟妹也是 INFJ；其次是 INFP，也就是最後一個字母換成知覺（perceiving, P）。

人格和選科有沒有關係？國外很早就有人研究。2000 年一篇整理美國 12 所醫學院、3,987 名學生資料的研究發現，偏內向、偏情感的學生比較常選基層醫療，偏外向、偏思考（thinking, T）的男性比較常選外科。[1] 2022 年印度一所醫學院有一篇研究，主題是指紋和人格類型的關聯，順帶統計了 200 名學生的類型分布。他們用的是網路上常見的16 型人格測驗，INFJ 最常見。[2]

不過，這兩篇研究談的是西醫選科，或是醫學生整體的類型分布，和中醫要選醫院還是診所，是不太一樣的問題。網路上的免費測驗，大多也不是官方的 MBTI 問卷。

我想我們可以把 MBTI 當成認識自己的入口。它可以幫你想一想：自己是從和人互動中得到能量，還是需要獨處充電？喜歡照計畫走，還是保留彈性？把這些答案放回前面談的看診節奏、團隊和自主性，比較容易看出哪個環境適合你，但不需要讓四個字母替你做決定。

人格類型適合用來整理自己的偏好，最後的選擇還是要回到現場的觀察。

實習的每一天，都是觀察的機會

回到一開始的問題：醫院還是診所比較好？

我認為沒有最好，只有最適合。最能讓你成長茁壯、最能讓你有發揮舞台的環境，就是最好的地方。所以前提還是要先了解自己，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這件事，最好在實習的時候自己去找答案。

我常提醒實習的學弟妹：這一年要把握機會，好好觀察這個環境是不是自己喜歡的。看看這裡的工作型態、生活型態，是不是你能接受、你喜歡的；也看看薪資條件、福利，還有病人的種類。

每一天都當作最後一次在這間醫院實習、學習的機會，好好去體驗。選配時你可能才實習半年，有些科還沒輪到，能親身觀察的時間其實不多，所以更要多去問不同的學長姊、不同立場的醫師，再做最後的判斷。

如果你想先整理自己的偏好，我做了一個小測驗：〈選配前先測一下：你是醫院型還是診所型？〉。16 題情境題，大約 3 分鐘，從七個面向看看你比較偏向哪一邊；知道自己 MBTI 類型的人，結果頁也會多一段補充。

測驗結果只是參考。真正的答案，還是要在實習的每一天裡慢慢想清楚。